3.5天真生快

天气预报说杭州快下雪了。

听说瞎子带了个女徒弟,那边秀秀举着电话就喊上了,让他把人姑娘带过来玩玩,他满口答应,说是下午就飞来北京,问了我们地址,还认真地叮嘱我们要举办个欢迎会。

秀秀呸地一声挂了电话。

真是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那人挂了电话后笑的天崩地裂的表情,德行。

小哥闷声不响地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,没反对也没赞成,我看他挺感兴趣的,怎么说和瞎子都是一类人。但是我觉得吧,瞎子找徒弟就算了,这闷葫芦铁定不会有,嘿,好说歹说挤不出个屁来,谁用谁知道。

打完电话后的迷之沉默。

我曾经也想,我们这票子以后要是老了,再也顾不得什么终极或者别的什么,凑一块儿搓个麻将,磕着瓜子天南海北地胡扯,倒也不枉这一辈子斗里斗外地钻。可是真这么凑了起来,又觉得少了些什么,气氛沉得很,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尴尬。

小花突然叹了口气,看看老张,又看看秀秀,再看看潘子,愣是没往我这瞅——呀呀呸的,我上午就顺手用了他的毛巾,这人龟毛得好像我抢了他媳妇儿似的,跟我怄了一整天的气——他提议,我这儿有幅画,看看?
秀秀点头,潘子看向我,老闷还一脸爱理不理的德行。

反正没问我,爷也不理你,我想。不过在这餐馆包厢里赏画,兴趣真别致。呵呵。

小花儿刚把卷轴展开,黑瞎子砰地一声就把门踹了开,一股流氓地痞范儿,然后把他后面那畏畏缩缩的人拎前边来,「自我介绍,机灵点儿,这顿他们请。」

我抬眼看看,怎么这人有点眼熟。然后人眼睛就和我对上了,一脸茫然无措登时换成了惶恐。嘿,这宝贝儿不是黎簇是谁。

我乐了,指着他问瞎子,「女徒弟?」

「我就开个玩笑么。」

秀秀深沉地看了他一眼,炸起来就要揍他。

瞎子把黎簇按在秀秀旁边坐下,屁颠屁颠就挤到我这来了,亮着标准的贱笑问我,「小三爷近来过得怎么样?」

「好极了。」

我一惊,望向声源,老张不显山不露水地坐在那儿,深藏功与名。

我只好干巴巴地答,「……好……极了。」

「要不要换个地儿混?比如跟着我去……」

闷「不用了现在挺好的。」

我「……我无所谓……」

「嘿!小三爷一定想我了。就跟我走呗,跟那死面瘫呆一块儿太烦人了不是。」

闷「完全不,彼此彼此。」

我「……」

张起灵我日你仙人,起码我觉得后半句说得对。

我悲伤地看着这俩神经病的幻肢在空气中乒乒乓乓地交手,闷骚与明骚齐发,是亦不可以已乎?

再看看秀秀花儿爷那边一派宁静祥和,我果断从这俩旁边绕过去,凑到了他们队里。怎么说这边还有我的两个妹妹,比较说的上话。

小花看着我笑,对秀秀说,「我说什么来着。」

「好吧,你赢。吴邪你过来,给这孩子讲讲画。」秀秀把画轴放到我手上,下巴冲黎簇抬抬。

「我讲?」老实说,我并不懂画,但是怎么着也不能在丫头片子面前服了软,「这种事适合让我做吗,多降身价。」

「能讲出来再说。」

「……」硬着头皮也得上啊。

当我把画展开了一个角的时候,看着那一块色调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这么多年来的事,让我对危险有了特殊的敏锐嗅觉,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怂样,心跳加快,像牵动了全身的血管和神经,疼得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活该,就是我这种。明知道大事不妙还巴巴地凑上去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,真相有那么重要吗,值得以命相搏?我现在应该把画轴马上卷好,还给小花。大不了甩一甩脾气,就说我一定看不懂什么的——

那是一幅奇怪的画。

那是一幅很普通,甚至画法有些拙劣的画,但是却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劲道,还有与整体基调不符的精细。画中是一个人的侧面像,从褪色程度上来看,似乎是很久远以前的东西了。

画中的人,上身穿着一件喇嘛的衣服,下身是一件藏袍,站在山间,背后能看到卡尔仁次雪山。不知是夕阳落下还是日初的光辉,整幅画的基调,从白色变成了灰黄色。

唯一有些特殊的是,我认识里面的人。

老痒。谢子扬。

我吴邪十几年的发小。

当我认清这个事实的时候背后一凉,不知怎么冷汗就蹭地出来了。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实在很奇怪,太奇怪了,以至于我觉得——它本来用的不是这种画法,应该再粗砺些……或者别的什么,反正不该是水彩;而画上的人也不该是老痒。

我说不清为什么,不是因为画上的人是老痒而感到奇怪,而是觉得换个人兴许就正常了……怎么回事。

我手一抖,不小心打翻了盛着茶水的玻璃杯,它清脆地碎成了一地玻璃渣,连个整块的都没有。

质量真好。

我飞快地抬眼看秀秀,发现面前四个人都露出了勤学好问的表情,那边两位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隔着张桌子都看了过来,瞎子似笑非笑地瞅着我,小哥面无表情,一面跟瞎子冷静地互掐着脖子。

……我想多了?

「……伪造的吧?我感觉有点奇怪。原画可能是油画,还有这个人——」我戳了戳画上的老痒,「虽然这画感觉可能是名家的手笔,但是不是很协调。」

潘子坐在稍远的地方看我说话,从身上摸出一盒烟,敲出一根后拿在手上,看了半天,又把它夹在了耳后。

「噗。」秀秀笑了出来,然后正了正脸严肃的说,「本大家这几日赶制的,见笑了。」

「……」……他娘的耍我。

见我面色僵硬地愣在那,这丫头就得劲了,抖着画轴乐不可支地笑个没完,「让你丫拽得二五八万,该栽的还是得栽。」

人说了,要么死要么change yourself,就这丫头片子没几下子还招呼不了了。得,爷我这能给一小丫头看轻了么。我一拍她的头,准备高调地转身就走,结果一脑袋撞上瞎子结实的胸肌。那货一脸欠扁瞅瞅我,扭着身子冲着秀秀妹子摆了个风骚的姿势,拔高了音量喊张起灵过来领人,说人质在他手里,不给他再打一拳就不放人。闷油瓶跨着腿十分威严地坐着,照例瞥了他一眼就懒得理了。

这时候爷抓准时机一拳就挥上他下巴,他躲了一下,打到了脸。我挥挥拳头,示意我的战斗力也不可小觑。话说这脸真他娘硬,打完了手疼。

瞎子眨巴眨巴眼睛「嘿」了一声,然后捧着脸窝到角落里哭爹喊娘去了。

装,再他妈装,装死你个贱人。

……

「还少。」

我醉得迷糊,一抬头看得满眼灯火斑斓。胖子往我眼前这么一站就是三倍宽,堵天安门得够呛。

「天真你别喝了。」

我这边嘿嘿嘿地笑起来,拎起酒瓶子往衣领里灌,冰凉的酒液,风再这么一吹,冻得我一个哆嗦。

清醒了点儿。

几个意思?

这一个两个都精着呢,挨个儿排好队把自个儿捣腾死了,留我在这儿缅怀先烈。可不就是奸么,多能算计,算准了我惜命,不肯死了一了百了。也不知道活着还等着作践谁呢。

「还少。」

我想一把揪过胖子的衣领,捞了个空。抬眼看看那脖子粗得我两手都环不上,放弃了掐死他的念头。

于是我就半趴在酒桌上,懒得动也不想动,桌上的菜稀里糊涂扫去了地上,兀自嘟囔

「你说凭什么得是我?」

胖子拽着我后领子就把我拎了起来,好好地塞回座位里。

「凭什么是我?」

「我也想不管不顾……」说不下去了,借着酒精作用想矫情两下果然不容易,把自己折腾的都委屈,禁不住有点哽咽。

胖子没说话,坐在我面前看着我。这几年他看起来也有点老了,我以为胖子是能纵横岁月的,总算知道不可能。谁都抵挡不了沧桑——可以处于时间之外的人,现在终于可以因为外界因素回到时间轨道内,使他们的死亡作为他们为人的标记。

我这辈子究竟都干了什么混蛋的事,如果我不掺和一脚,有多少人可以不用死,他们的死亡几乎是直接由我导致的,而我现在却活着,他们已经变成了灰。

罪孽如此之深。

胖子拎上来一个袋子,推到我面前。

他说,「天真无邪同志,生日快乐。」

一晃回到十年之前。

胖子第一年给我过生日的时候,送我了一张老张的私房照,照片里的张起灵脸臭臭的,竖起两根尤其长的指头,摆了个耶的pose。我惴惴不安地贴身放着,后来印了张黑白版的,当了他的遗照。

何其讽刺。

我低着头把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,拆了盒子。

胖子突然站起来,跑去找服务员,他嗓门儿大,我听见他在问那妹子能不能关下灯。

虽然餐厅里没什么人,关着灯还是会影响生意,最后争取到关了我们这一片的灯。

王胖子把蜡烛插上,摸了半天摸出个打火机点着了,「怎么说也得给你过个认真点的生日。」

我想说我二十岁以前的生日过得都挺认真的,忍了忍。

他开始唱生日快乐歌,调子都跑去了长白山,因为喝了酒而有些哑的嗓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我眼睛酸胀的疼。

杭州下的第一场薄雪盖住了西泠印社门前的灰尘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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